在中国现代思想史上最具英雄样的鲁迅,也有不英雄的时刻。比如他一生多有四处流窜躲避白色恐怖的时刻;比如他虽然热烈赞美在街头流血的学生,但从来也不会主动去鼓动学生上街去做喋血英雄,他自己更是从来没有上街去一展英雄气短。当然更多的时候,他的敌手讽刺他战斗得不够猛烈,说他抓住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没有更直接地去批评黑暗的政府——这些也不能不说是真。
鲁迅当然很清楚,他也曾经写过一篇文章,揭露“专门鼓动别人当英雄的人”的阴暗心理。在他眼中,叫他去硬碰政府的人,不是他的朋友,恰恰就是最痛恨他的敌手。这些敌手没办法收拾鲁迅,自然就想起了借刀杀人的谋略:鼓动鲁迅去英雄,借威权的刀子来收拾鲁迅,这样巴不得鲁迅死的人,不费一枪一弹就可以奏凯了。对这种专门不做英雄而鼓动别人去做英雄的人,鲁迅是很怕的。
鲁迅很明白做英雄的代价,所以他从来不会上当去做无谓的牺牲,更不会鼓动别人去做无谓的牺牲。要战斗,那就以自己的方式,所有的罪业过失也全部由自己去承担,这才是堪称精神导师的鲁迅的战斗风格。你见过他在哪篇文章里呼吁朋友去和他一起从事危险的批评事业的?你更找不到鲁迅呼吁青年人去干他自己都不去干的“真英雄”事业!虽千万人,吾独往矣,这才是真英雄。
在“批评自由”比现在还稍稍宽大的年代,鲁迅尚且懂得如此保护自己,保护他所能够用感召的人;何以在批评是如此高风险事业的今天,却有人,做出鼓动伪英雄去做真英雄,不要纠缠范美忠,而应该对腐败的官场“大打出手”的无准备牺牲?无情嘲讽“伪英雄”的英雄诚可谓“真英雄”,可是当“真英雄”嫌一个人战斗太寂寞,理直气壮地叫人去冒风险对腐败的官场“大打出手”的时候,这样的英雄“导师”到底是可敬还是可怕?
要做英雄,仅有胆量是不够的。而要做指挥真英雄的“真导师”,仅有慷慨激昂的鼓动也是不够的。叫别人到政府面前冲锋陷阵的时候,请给准备冲出去的人,指出一条不会坐进监狱里做思想烈士的道路。如果没有,那只好请你先做个表率,到腐败的官场“大打出手”一番,以给后生晚辈一个安全的明证。或者学学鲁迅,一辈子做个孤独的战士,荣辱皆不罪责于他人。
什么是真导师,我不知道,但标准肯定有三条:
第一, 凡是错误丑恶的,那就要批评到底,不管错误大小。
第二, 决不叫人去做对他来说也很困难的事情,比如,在如此有限言论自由的中国,不鼓动人们去对权力蛮干“大打出手”。除非他做好了要揭竿而起的准备。
第三, 在未有牺牲前,决不冒险叫人去干有可能牺牲的事业,如果不幸有牺牲的结果,那牺牲者第一个肯定是他自己。——总之就是要有为人类背负十字架的准备,而不是叫人和他一起背十字架。
“导师们”你们准备好了没有?
如果没有,在未有英雄前,就先冒出叫人去做英雄的假导师,那就太可笑了。